在不远的未来,一个名为“阿瓦隆”的非法虚拟现实战争游戏出现了。戴上头戴式显示器后,人们便可以进入虚拟场景开始战斗,不断升级获得新的装备,一切与现今的网络游戏别无二致;当然不同的是,若你在游戏中死亡,便会陷入类似植物人的假死状态,永远无法回复意识。由于在游戏中胜利可以拿到报酬,很多人深陷其中,甚至以此为生,灰烬(Ash)就是其中的一个。

262基地的“永恒之子”们,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他们像寻常士兵一样,在战斗间隙去附近的餐馆大快朵颐,去附近的青楼释放本能。影片以群相的方式对这群人的生活做了详尽的展示,有不断追问自我存在意义的水素、优一;也有陷入身份迷思的三矢;得过且过只求快活的土崎野;一丝不苟叠着报纸的汤田川,每一个人对这段永恒生命的看法都不尽相同。262基地的生活,也便随着这群“永恒之子”的生存现状,得到了最好的诠释,观者会逐渐意识到,尽管有着永恒的生命,这群“永恒之子”的生活与人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对于人类而言,在死亡触手可及之前,我们永远不知它将于何时来临,也就看似拥有永恒的生命,这与“永恒之子”是何其相似。他们对待生命的态度,也与人类的种种生活态度一一契合,犹如镜面,反射出人类自己的迷茫、卑微、痛苦以及在追寻自身存在意义中体现出的伟大。

押井守对永久和平这一设定的讨论并未停留在戳破其可笑的虚伪外衣便结束了,他真正在讨论的,是战争对人类而言,是否是完全的恶。失去了战争的人类,掀起了牺牲他人生命的代理战争,但这不以自身生命为代价的战争,却并未给人类带来他们需要的生存与战斗意义,看客虽然可以在观看战斗的一刻寻找到遗失已久的紧张刺激,真正从中寻得生存价值的,却是那些流血、受伤、丢掉性命的“永恒之子”。

之所以说《机动警察》系列第一次将机甲动画带回了现实层面,并不止在机体设定抑或机体设定这两方面,还在指挥、驾驶、维护机体的特车二课中,这些围绕机甲而生活的每一名队员身上。与《攻壳机动队》“公安九课”(Section 9)诸位成员那各自逆天的战斗能力不同的是,特车二课中的每一位成员都是普通人,他们大都有着各自的性格缺陷,却并没有严重或者黑暗到足以被称为心理问题,队员之间偶尔也会产生冲突,但大多能冰释前嫌,即使是战斗能力层面,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具备只手逆转危局的能力,特车二课的每一次胜利均非来源于这一类动漫中最为常见的个人英雄主义,而永远是团体合作。在作为一个整体作战时,特车二课中每一个普通人的能力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各个成员才能互补之下,他们才能够完成一个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在进入特A关卡后,灰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一切都与自己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看起来似乎这个所谓的隐藏关卡,才是真实的世界,街上不再如末世一般烟雾弥漫,且永远处于夜晚,整个世界明亮鲜活宛如天堂。灰烬追随着一张描绘着自己爱狗的海报来到一间教堂外,歌声响起,她也看到了静立在外的墨菲。原来当初他故意败战解散巫师,就是为了避免自己之外,还会有人来到这个与真实世界极为相似的隐藏关卡,因为在这个关卡中,唯一的胜利条件就是击败上一个来到此处的玩家。灰烬质问他为何宁可变为植物人也要流连于此,墨菲则反问灰烬,何谓真实。如果他的感受即为真实,那么他宁可生活在这个宛若天堂的隐藏关卡中。在两人如同西部影片中的拔枪单挑结束后,墨菲张开手掌,原来他手中的枪早已卸下全部子弹。灰烬完成了隐藏关卡的挑战,回到了阿瓦隆,故事也就此拉下了帷幕。

如果说《攻壳机动队》是押井守成熟期的巅峰作品,《机动警察电影版》(Patlabor: The Movie)前两部曲(第三部作品导演为远藤卓司(Takuji Endo))则是其个人风格渐渐成型这一过程的真实写照。在这两部作品中,熟悉《攻壳机动队》的观众,也许可以找到许多似曾相识的细节、片段、主题,乃至风格,《机动警察》所涉及的这一部分元素在沉淀之后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攻壳机动队》中,更加直接、更加凌厉、也更加深刻。但这并不意味着《机动警察》本身便是粗糙、温吞、浅薄的,正相反,在这两部作品中我们反而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理解决定押井守今后风格成型的诸多要素,也得以一窥他在人类与科技关系这一主题上的思路发展历程。

阿瓦隆在亚瑟王传说中,是亚瑟王经历过剑栏之战(Battle of Camlann)后,前往的小岛,同时也是其佩剑,著名的石中剑(Excalibur)铸成之地。亚瑟王的传说版本纷杂,有的称亚瑟王在剑栏便与对手莫德雷德(Mordred)双双毙命,有的称亚瑟王在阿瓦隆养伤并最终丧命于斯,也有人相信总有一天亚瑟王会从阿瓦隆归来,带领英国人取得最终的胜利。正如亚瑟王这名人物究竟是否真实存在于历史尚无定论,阿瓦隆存在与否,若存在,究竟位于何处同样充满争议。甚至有人称其即现今的格拉斯顿堡(Glastonbury),且并非真正的岛屿,只不过得名于格拉斯顿堡的威尔士语异名草之岛(Ineswitrin/The Isle of Glass)。

当然,将《机动警察》系列与押井守划上等号,实在是有失偏颇。这是个由一套漫画、两部小说、一部电视版动画、两部OVA(Original Video Animation)动画、三部动画电影、一个真人电视剧系列(《机动警察:次时代》(The Next Generation -Patlabor-))乃至一套邮票组成的庞大系列,也凝结了众多创作者的心血。在机器人动画的设定渐渐超出人类想象力极限的潮流下,《机动警察》系列走上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它抛开了变形、合体等等诸多逐渐走向猎奇夸张风格的动画套路,转向了将机器人技术安置于近未来的世界设定中,并尽可能地注重这一技术与现实的契合,及其对社会发展、人与机器关系的影响上。

对游戏的沉迷不过是他对现实社会反思及映射的第一步,这也不过是阿瓦隆这个名字的第一层含义。与虚拟战场环境,充斥着暴力杀戮的其他关卡不同,特A级关卡虚拟的却是和平环境下异常明亮鲜艳的城市。在阿瓦隆这款游戏中,最高的特A级关卡,在与其他关卡的对照中,成为了整个游戏的阿瓦隆。这也是为何抵达此处的墨菲不愿离去。他终于在无休止的争斗中,抵达了自己的避世桃源,为了长久地停留于此,他便不得不采取一切手段来阻止下一人的到来。这其实点出了避世桃源的一个根本特质,即阿瓦隆与世界的对立。桃源只能容纳一人,若所有人都来到阿瓦隆,那么所有的争斗、暴力也会随之降临,真正的天堂,是属于每一个个体,而非集体的。

至此,我们终于穿过了由战争、生死、存在等种种表象所组成的纱幕,抵达了故事背后的真相:科技对人类的异化。影片虽然未提及永久和平的肇因,但就现有故事分析,很可能是由人类克隆技术所催动的。在有了可以用金钱买到的替身后,人类会自然而然地躲到幕布之后,成为操控者。科技在阻隔了人类的生死轮回之后,也随之隔断了人类与生命意义的切身关联。反之,“永恒之子”们得以窥见生死之隔,并慢慢形成了自己对待永恒生命与残酷死亡的意识。随着优一之死,克隆体终于抵达了人类曾经拥有过的,那份看破生死,决定自我命运的自由。在这层意义上,科技反而在不断异化的过程中,自克隆体中创造出了一种新的人类,实现了其存在的价值。

回到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如阿瓦隆一样的网络游戏并不少见,随着Oculus Rift以及索尼的虚拟现实头戴式显示器梦神计划(Project Morpheus)发布,虚拟现实也即将走入我们的生活。在OR及PM的发展过程中,曾出现过很多有趣的问题,例如若佩戴头戴式显示器时,以玩家在借助电视机游玩时的惯常速度后退,玩家便会感到极度恐慌;而若经由头戴式显示器展示与一般电视游戏程度相同的血腥暴力,佩戴设备的玩家会感受到强烈的震撼,并感到噁心;而观看电视游玩的玩家则不会有类似的反应。随着人类透过技术构建现实体验的能力进步,阿瓦隆的故事也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是否也会如游戏中的那些玩家一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虚拟现实的边界究竟在何处?这些问题也许现在的我们还无法回答,但在提出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可以看出,押井守的创作思路仍然延续自《攻壳机动队》时期的人机关系之辩。

回到机动警察本身,虽然其主体设定仍为大型人形机器人,但在细节设定上却充分考虑了现实中警务人员执勤时的状态。机动警察的体积并没有如哥斯拉(Godzilla)一般庞大,因为其所要应对的威胁主要来自于替代人类进行重型体力劳作的工程机械人。在武器装备设定上,一般机械人动漫中常见的离子炮、光子刃、重型机枪等夸张的装备在这里可是找不到的,机动警察虽然要对抗机械人犯罪,但如果像《龙珠》那样动不动在对决中毁灭个星球,整个系列的真实性便彻底不堪入目了。机动警察主要武器装备均是为近战准备的,不论是用于近身格斗的警棍、近距离方能发挥最大威力的霰弹枪,抑或口径达到了75毫米(书面材料设定为36毫米,实际口径远超此规格)的左轮手枪,其设计初衷都是在尽量减少附带伤亡的前提下,完成警备任务。在运输与使用层面,为了减少燃料消耗,战斗准备期间,机动警察都是通过车辆或运输机进行移动的,并不会进行任何长途奔袭作战,更别提在空中翱翔了,光是想想这一大坨铁家伙在地面上行进可能造成的公共设施损毁便足以让人头疼了(当然,这一点也作为笑料,在电视剧版中遭到民众吐槽:“特车二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就连外形上也极尽简朴,简单的黑白配色与警灯装饰、加上匀称更似普通人类的机型,与一般机甲动画中充满未来感或艺术气息的夸张机体结构及其超强能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四次世界大战(亦被称为第二次越南战争)后,美国分裂为三个独立国家,其中只有帝国(American Empire)较大程度上保存了其部分原有实力,但其心心念念所想,皆为恢复其过往荣光,甚至不惜发动对墨西哥的侵略战争,并为此付出了声名上的惨重代价。在这一崭新的国际局势下,于两次世界大战中置身事外的日本,反而依赖其于纳米技术上的突破,跻身世界顶尖国家之列。在这一背景下,我们才看到了《攻壳机动队》中日本这个历经两次大战,仍然保持了高度发达科技的社会状态。

站在官僚体系对面的,则是由特车二课、以及若干警探这些普通人所组成的底层公务员队伍。他们并未受到派系斗争、既得利益等权力阶层所无法回避的问题所扰、也没有被恐怖分子那自圆其说的理想或信念所俘虏,他们所信奉的是更加简单的信念:惩恶扬善。不论初衷多么美好,也不论这些行恶者是否与自己切身相关,一旦这些恐怖分子或既得利益者的所作所为触及了他人的利益,便必须得到阻止。在第一部中,特车二课的成员筱原游马(Asuma Shinohara)面对几乎足以摧毁自己家族产业的重大工程缺陷,并没有选择隐瞒或回避,而是倾尽自己所能进行调查;在第二部中,面对现在的恐怖分子、曾经的恋人柘植行人(Yukihito Tsuge),特车二课的代理课长南云忍(Shinobu Nagumo)亦并未手下留情,同样选择了追查到底。在这些普通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与官僚体系迥然相异的生存理念,而对这一理念最为集中地体现在特车二课课长后藤喜一身上。

如果我们将科技视为人类全部知识与意志联合体的产物,那么人与科技之间的关系,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个人与集体关系。在电影第一部中,特车二课对巴比伦计划的核心建筑:方舟(Ark)的摧毁,便很清晰地展示了这一层关系。方舟是为巴比伦计划而构建的一座人造岛屿,它担任着整个计划的神经中枢以及大型工程机械人生产工厂的角色。与此同时,它也被制作高级操作系统的程序员用以在台风中因其复杂结构所产生震动形成共振波,进而唤醒已植入存在缺陷的高级操作系统的大型机械人,并令其陷入暴走状态。方舟的名称来自《圣经》中的“诺亚方舟”(Noah’s Ark),这艘原本为拯救神怒之下洪水中的人类及世间各物种的大船,在此处却沦为用以灭绝人类及摧毁巴比伦计划的工具,其间的讽刺非常值得令人玩味。融合了人类最尖端技术及知识的方舟,却对人类造成了最大的威胁,这是否意味着人类意图取代神权的巴比伦计划,是超越了人类本身能力范围的一场毁灭性尝试呢?特车二课对方舟的突袭与毁灭,是否代表了人类对自身能力极限的重新审视与另一种突破呢?代表着人类集体意志和智慧的方舟,是否会因个体的误导而走上歧途,又是否是因个体的纠偏而得以回到正轨呢?对这些问题,押井守并没有现成的答案扔到我们面前,他只是讲述一个故事,故事之下的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去寻找。

抛开这些历史问题不谈,阿瓦隆这个地点与阿格哈塔(Agharta,见《恶魔城:暗影之王》(Castlevania: Lords of Shadow))、阿卡迪亚(Arcadia)、亚特兰蒂斯(Atlantis)一样,都属于西方神话传说及文学作品中时常出现的地点,也都有着世外之地含义在其中。只不过,与上古城市阿格哈塔、牧歌田园阿卡迪亚、失落天堂亚特兰蒂斯不同,阿瓦隆这个传说之岛更多地蕴含着避世桃源的含义,押井守也正是借助这一层含义,将其运用在整部影片的各个层面,对科技发展下现实世界与虚拟现实的关系,进行了深入的思索。

在对这四部作品进行了重新梳理后,押井守的创作思路也渐渐浮上了水面。在科技与人类共存亦矛盾关系的背后,他所关注的并非纯粹的科技发展,正如其一系列作品中对于主角们日常生活的描绘所展示的,透过这层渐趋紧张的关系,他想要讨论的是现代人的生活状态。虽然我们还没有步入这些作品所描绘的那光怪陆离的科幻时代,但我们生活的状态,却并未与素子、巴托等人有太多分别。纵使我们的肉体还未被机械所取代,但对许多人而言,每天对着屏幕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睡眠时间,网络对于你我存在的重要作用也已毋庸讳言,在这个高速发展的信息时代,人类如何在科技发展所带来的种种变化中找到自身存在的锚点,其实并不是一个太过遥远的问题。

回忆起一切的优一并没有因此陷入身份危机,虽然过着无限轮回的生活,他仍选择了用此生与“教师”决一死战。在说出“即使是走过无数次的路,也能走到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正是走过无数次的路,才会景色变幻万千,这样还不够吗?”这句话后,优一挺身与“教师”单挑却最终落败身亡。若干天后,一个与优一有着相似行为习惯的人来到262基地报道,故事也就此落下帷幕。

但当这部长达两个小时的动画电影面世后,虽然获奖无数,但几乎全部评论都对其中大量出现的固定长达几秒的镜头进行了抨击,认为这种刻意到让观众以为放映机卡壳的停顿,对影片并没有任何助益,反而会大幅拖慢叙事节奏;另一部分意见则对片中人物欠缺特色的人物设定进行了抨击,认为这是偷工减料不负责任。但若我们将“背叛期待”四个字放在心中,再来看这两个问题,便会意识到,押井守是在故意为之,以背叛期待来唤醒我们被寻常作品麻木已久的神经,提示我们去注意那些不符合我们期待的处理,到底背后有什么意义。

面对死亡的态度,决定了我们对待生命的态度。在直面挑战“永恒之子”极限的必死中,优一超越了永恒生命带来的迷茫、不安、痛苦,并随之超越了创造“永恒之子”的人类为其设定的根本原则:“为人类而生,为人类而死。”优一的生命,在最后决死一战的选择中,已经超越了其创造者的意志,走向了真正的自由。